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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 清涟阁茶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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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获奖短篇小说选:叶弥《香炉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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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48:25 | 显示全部楼层

为了预防危险,我做了一件事:在暗地里捡了一小块砖,对他说,我要给丈夫打一个电话。于是就转身避开他的视线,大声地对砖头说:“你先睡吧。我还是要到香炉山上去看月亮……没关系,小苏陪着我,他年轻力壮……他是苏家庄人。”

把砖头放进口袋里,我转身对苏说:“苏,今天真悲惨。我碰了无数钉子,没有谁肯像你这样带路的,有的要钱,有的冷若冰霜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”苏淡淡地说:“你运气不好。你要是碰到我燕姐姐和我老干娘的话,早就到了香炉山了。”

我跟着他穿行在一个又一个的小村庄里。我心里保持着紧张,苏却轻松地向我介绍每一个村子里的秘密,“这棵广玉兰树是老叶家的,有一百年了。夏初开花,半树白花,半树紫花。不是嫁接的,天生就这样。我们都叫它夫妻树。”

我心里一动:苏这么说,是有含义吧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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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49:23 | 显示全部楼层

苏又介绍:“你看到这家人家门口的葫芦了吧?他家的葫芦上了菜市场,比别人家的贵一倍还不止——还供不应求,因为他家的葫芦每一只都是并蒂葫芦。真是少有。”

我的心里又是一惊:并蒂葫芦?暗示?

苏在一户砖木结构的屋子后停下来,用扇子柄指指它,神秘地悄声问道:“你胆子大不大?说实话,大不大?”

我把这句问话放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一下,这样回答:“我胆子很大,我练过跆拳道,空手跟一到两个男人打架不会输。”

苏好像有些失望,一下子兴味索然。

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。

我马上来了精神,说:“你怎么不说了啊?你继续说下去啊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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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49:54 | 显示全部楼层

苏叹口气,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叙说道:“这家人家的爷爷,十八岁的时候结了第一次婚。新娘子是镇上的大户人家闺女,很漂亮——就像你这样漂亮,结婚的那天夜里,男的起身上厕所,看见新娘在月光下梳头,新娘子头发很长,从梳妆桌上一直拖到地上——原来她把头拿下来了,放在桌子上梳头发。她是个狐狸精,狐狸美女。”

这一次,我怀疑苏是在调戏我。我还从来没有被男人说成是一个漂亮的狐狸精,没有男人敢这么说我。

我装聋作哑,紧催着苏快点走。我不怕他使坏,我给我的“丈夫”打过“电话”了,他会有所忌惮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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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50:22 | 显示全部楼层

从迷宫一样的村落里转出来,走到一条向着香炉山的直路。路的两旁边只有成片矮矮的野菊花,视野开阔。我这才轻松了一些,问苏:“你还有干娘啊?刚才说的燕姐姐是谁?”

我马上就要让他离开我,从这里到香炉山的路,我熟悉。这条开满野菊花的路,北头连着香炉山,南边连着会稻路。我有礼貌地等着苏回答这个问题,回答完了就和他告别。

苏的话出乎我意料,他没有回答我的话,而是说:“我陪你到了这里。礼尚往来,你要陪我到前面那个村子里去一趟。顺路的。我去看我的老干娘。”

苏指着前面的那个村子,村子就在香炉山脚下,我必经的地方。村里的一座屋子里,隐隐地亮着灯。

我对苏说:“不行。我到香炉山就是去看月亮的。你看,月亮马上就要落到天底下去了。”

苏说:“是啊。月亮马上就要落下去了。你还没爬到半山腰的观云台,就看不到了,还不如陪我一下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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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50:54 | 显示全部楼层

我承认这一点。折腾了三个多小时,面临着打道回府,我心有不甘。也许苏已看出了我的心思,但是这与他是没有关系的,也不存在这样的礼尚往来。我绷紧了脸问他:“那个村子里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?并蒂葫芦还是双色玉兰花?”我居高临下的口气没有打消苏的热情,他几乎是急切地说:“跟着我,没错的。有很好玩的东西。走!”他走了几步,看我还在原地不动,跺一下脚,催我:“快走啊!你没听说过香炉山上今夜会出现神灯啊?我们去问问干娘,她知道神灯出现的时辰。”

有许多时候,我的好奇心会超过理性,就像猫一样。我真的跟着苏走了。神灯?香炉山上的神灯?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回事啊。如果真的存在这件事的话,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?也许是现在的人们有意地忽略这种事,只对杀人之类的事感兴趣;或者这种玄妙的事纯粹就是乡村的秘密——只属于乡村的秘密,只在乡里口口相传。

这些看似平淡的乡村还藏着多少的秘密?乡村的路是不是在夜里都会化成迷魂之路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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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51:45 | 显示全部楼层

苏的干娘叫夏婆婆。村口那座亮着灯的土房子是乡村的小教堂,将近十一点,这个时间在乡里是躺在床上做梦的时间,但还是有许多人在里面虔诚地做着祈祷。

苏带着我走进小教堂,正好大家都跪着,他也跪下了。我站着不动,他扯我,把我扯得跪下了。我有些恼火。我对他说我不信教。他说他也不信教,不信教的人难道就不能表达一下对神明的敬畏吗?我没有理由相信他这句话,跪了几秒钟就跑到门外去了,苏刚才扯我的动作太亲密,我想让他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。

一会儿,苏和夏婆婆从小教堂里出来了,站在我边上唠呱。

“今天是走来的?燕姐姐好些了吗?”满面起皱的夏婆婆问苏。她的脸真像一片脱了水的风干树叶。她的眼睛是亮晶晶的,吉祥温顺。

“好些了。刚才我去看了她。我一个星期没有去看她,她就是担心我变心,急出来的头晕。我去和她说说话,她也就好起来了。”苏回答。

“那你想不想变心呢?”

“想啊。”苏笑着说,听得出他是开玩笑。但是他瞄了我一眼,让我又气恼起来。真是见了鬼了!这种小土痞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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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52:14 | 显示全部楼层

“她那群金腰燕好不好?”

“一个个活得很开心呢。比她开心多了。”

“那你妈怎样呢?”夏婆婆换了一个问题。

“妈比去年的秋天好多了。她就是惦记增寿。今天晚上,原本是她差我来看你老人家的,顺便问问增寿的情况。我看时间还早,就先去看了燕姐姐,她要我多陪陪她,所以我就来晚了。”

“增寿好着呢。”夏婆婆说,“每天早上老早就起来了,到处玩。脾气坏,火性大。胃口大,什么都吃。啊唷喂,真是的。上次把我的小花瓶打碎了,被我追着打了几下,倒乖巧了几个时辰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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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52:55 | 显示全部楼层

夏婆婆笑起来。苏也跟着笑。他们这样愉快,我感受不到同样的愉快。我猜到那个“燕姐姐”定是苏的爱人,他有了爱人,还对我这个陌生女人有非分之想?

现在是夜里十一点钟了,我的恐惧还在,又增加了对一个人的厌恶。我考虑着回家的事。

我咳嗽了一声。

苏马上问夏婆婆:“干娘,我听说今天夜里香炉山上看得见神灯呢,你会占卦,知道神灯什么时候出来。”

夏婆婆极为聪明地瞟我一眼,犹豫地说:“可能年纪大了,算不准……多少年没算准,没人信我了。我昨天算出神灯是今天夜里十二点一刻出来……但是谁知道呢?谁知道它出不出来?啊哟,我知道了,现在天象气候都变了,它也就不准时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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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53:23 | 显示全部楼层

这夏婆婆,她把失算推在天象气候的变化上。

这两个人极为严肃地讨论神灯的问题,不像是一个陷阱——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安全保证。我想。我略一踌躇,不去细究这百分之八十里到底有多少可靠的依据,下决心上香炉山一探究竟。

“燕姐姐是你的妻子吗?”在路上,我问苏。

“算是吧,但我们还没拿结婚证书。”苏说。

“男人就应对女人负责,不管有没有正式结婚。”我一本正经地说。这句话在我的耳边“嗡嗡”作响。为这句话,我一时倒怔住了: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软弱?也学会说这样的话了?

“增寿是谁?”我又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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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54:01 | 显示全部楼层

“增寿是谁?”我又问。

苏忍不住大笑起来。他笑得酣畅淋漓,看来他真是一个快乐的人。

“增寿是一只母鸡。”他说。

而后,我明白了一件事:增寿确实是一只母鸡,养着它是为了给苏的亲娘增寿,所以它就叫“增寿”。三年前,苏的母亲生了怪病,吃什么吐什么,连大医院也看不好。眼看着奄奄一息。后来,苏的父亲到花码头镇上的大道观去求签。去晚了,一个道士也没碰到。大道观的看门人老邬听了他的叙述,就对他讲,养一只“增寿”鸡也许有用。以前的人就这样做。男的用公鸡,女的用母鸡。这鸡一定要精心养护的,鸡死人也死,鸡活着,人也活着。于是,苏的父亲就到花码头镇的集市上买了一只健壮的小母鸡,回家的路上,交给了苏的干娘夏婆婆养着。苏的母亲从此没有了呕吐的毛病,活下来了。

苏讲完了这件温情的乡里故事,我心里有些安定:这些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啊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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