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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获奖短篇小说选:叶弥《香炉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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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9-30 18:14:4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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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摘要]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近日揭晓,叶弥等五位作家的作品获得了短篇小说奖。今日转发的是叶弥的《香炉山》,组委会对本篇的评价是充满诗意而又直指人心。

《香炉山》授奖词:

《香炉山》充满诗意而又直指人心。构思精巧,文字细腻,叙述流畅,富于艺术张力。女主人公夜游香炉山时与陌生男子的相遇,也是一颗戒心与一颗爱心的邂逅。叶弥以灵动的笔法,挖掘丰富而幽深的女性内心世界,以不着痕迹的浮世情怀,叩问人性深处的奥秘。伴随着香炉山上的那轮明月和传说中的神灯的升降,女主人公紧闭的心扉逐渐敞开,其中蕴藏着作者对人性的温暖而美好的期待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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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  叶弥
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16:01 | 显示全部楼层

香炉山

作者:叶弥

自从搬到白菊湾的花码头镇,我陆续结交了一些朋友:大道观的看门人老邬,花亚,旅行家江吉米,张小虎和他的母亲,乌兰,她的父亲老乌,罗汉芳……

近半年来,我没有再交朋友。原因是,花码头镇出了杀人案。一个性格孤僻的女士,在夜里被她的同居男友杀害。而且镇上的人都说她活该。没有结婚就同居,还引狼入室,这不是活该是什么?我虽说体格健壮,胆大妄为,但自从这件事后,我就谨言慎行,不太敢在夜里独行,也不太敢去结交他人。以免被人骂上一句活该。

今天下了一天的小雨,到了傍晚,雨停了。站在屋子西边的丝瓜架子边,朝北边望去,看到雨后的香炉山上,到处冒出白色亮丽的烟岚,轻如白纱。天空中拖曳着细沙一样的白云,白云之后,淡淡的蓝正在变紫。

今夜的月亮也是特别:粉桃色的一弯上弦月,清丽淡雅。它淋了一天的雨,化去了媚态和火躁,散发出蕙心兰质。

舍不得这个月亮。因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月亮。花码头的人,对极美的事物是形容“俊”,不说美丽,也不说漂亮,只称“俊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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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16:46 | 显示全部楼层

香炉山上看这样的“俊”月,应该是绝好的一件事。我穿上舒服的拖鞋和灯笼裙,拿了吃剩下的半袋原味葵花子,一面走,一面吃,仰面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我走的这条大路叫会稻路,还没有安装路灯,白天人来人往,通着六百路公交车。乡下人没有夜生活,一到夜里,路上杳无人迹,白蒙蒙宽阔平整的一条空路,闭上眼睛也可以走的。

香炉山一条路,一个人,一弯月亮。路两边是稻田,还没显亮的萤火虫在稻田里飞来飞去,却不落脚。一望无际的稻田里,有几处聚拢着蛙,精力充足地大喊大嚷。——大自然的声音,你不会觉得烦呢。

惬意地走着,还是看到了危险的东西:潮湿的路边,横躺着一只土黄色蝴蝶翅膀,有着咖啡色和淡黑色的波浪纹,比麻雀的翅膀略小一些。我心头一惊,朝前走了几步,又吓了一跳,路上又有躺着的蝴蝶翅膀,这回是一对,看来是从同一只蝴蝶身上扯下的。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镇上那个被杀的女人,杀害她的同居人说,并没有杀害她的念头,只是那天他心里不高兴,嫌她话多,掐着她的喉咙,直到她没有气息。她死了,杀人者先是痛快,过了一阵才感到害怕……至于伤心,那是再以后的事。

撕下蝴蝶翅膀的人,怕也是这种心理:并没打算杀死蝴蝶,只为了一时的痛快。

什么样的人寻求这种痛快?

但愿不是孩子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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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17:21 | 显示全部楼层

我捧起这对蝴蝶翅膀,走回去把前面那只蝴蝶翅膀也捡起来。为了不再让路人践踏,我用树枝在路坡上掘了一个小坑,把它们葬了。

身后忽然有一个人说:“旁边不是有一棵橘子树吗?怎么不埋在橘子树下?”

我抬头一看,边上真的有一棵结了累累小果子的橘子树,刚才又是恐惧又是难过,竟然没有看到它。再朝身后一看,见到那个说话的人了,一个年轻男子,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,身材极好,浑身上下充满削薄硬健的线条。令人看了,不由得眼睛一亮。天已经凉快了,他的手里还捏着一把蒲扇,有意地显得闲云野鹤似的。

——也不过眼睛一亮而已。这种年轻人,花码头镇上多得很,他们很聪明,一眼就能大致掂量出别人的身份家境。他们只对家境富裕的女性感兴趣,愿意与她们交往,成为干姐弟或干母子。那个被杀的女人,就是在路上认识了今后杀她的人,认了这个人做干弟弟,后来又同居了。

这个世上,蝴蝶要当心自己的翅膀,女人要当心自己的喉咙。我的眼神里一定流露出警觉和不屑,他的神情立刻现出了局促不安,掉头走下一个坡,朝北边的村庄去了。

我定了定神,决定继续我的行程。我恐慌,但我不想示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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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18:04 | 显示全部楼层

他去的路正是我要去的,香炉山就在会稻路的北面。我不想跟在他的后面,以免被他看到了又回头来搭腔。我碰到过这种事,不止一次。陌生的男人对你感兴趣,千方百计地找机会搭腔。我决定朝西一直走,然后再找通向北边香炉山的小路。

我一直走到了蓝湖边。发育良好的蓝湖,还保留着远古的些许风韵,虽然说没有了史书上所记载的珍禽异兽和香草奇花,更没有传说中围湖一圈的水石。但是作为现代人,我早已学会珍惜眼前的东西,因为蓝湖正在缩小,我担心再过若干年,也许连湖水也看不到了。

担心和焦虑正在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,所以我对你说,我具有的享乐精神是积极的态度,弥足珍贵。当人类在恐惧世界末日时,我正在让我的愉快成为未来的回忆。

我在蓝湖边找到了一条通往东方的小草路。我早已走过了香炉山,现在我要向回走,走过这条草路,再找到一条向北的路,才能到达香炉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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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18:57 | 显示全部楼层

天穹中的蓝变成紫,紫们变了灰黑,不久都隐去。天黑了下来,上弦月明亮得就像宝石一样,它太细,它的光照不到路上。现在是七点半钟,它要消失掉,起码还有三个多小时。我有的是时间,并不着急。

这些村子我从没有进来过。每次从会稻路上隐隐约约地看到它们,总觉得它们的构成很简单,一模一样的屋子,种着菜蔬和稻子的田地,大大小小的树,无非是杨柳、香樟、白果、玉兰……今晚进来之后,才知道我小看了它们。它们是错综复杂的迷宫。村与村转承口,路与路的交接处,没有任何文明世界的文字标志。它们隐藏的标志只有村里人才知道:谁家的白果树那边拐弯可以到达大路,转过谁家的那堵废土墙才能找到那座小渡桥。从什么样的竹林里穿过才会走进另一个村庄……它们就像一个万花筒,不经意地一碰,就换了一个样式。又像魔方,拼错了一个环节,就错了整个方向。你也千万不要小看了那座独木桥,一根又粗又短的大柳木,横放在小河两头,它在老金家的屋后,另一头连着老王家的屋后。从老金家这头,走到老王家那头,才能从南边的村子转到北边的村子,才能找到上香炉山的小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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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19:36 | 显示全部楼层

我很快就在村子里迷了路,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事。有些屋子我看到了好几遍,有些僻静的路陌生得让人害怕。走来走去,我发现我一直在几个村子里面转悠,总也出不去。这期间,我敲开过六家村民的门,但是他们指出的路径都是一样的复杂,我走着走着又迷了路。村民们对陌生人都很冷漠,都疑心重重。当我敲开他们的大门时,他们都会朝我身后看一眼,确定我的身后没有可疑人物时,才搭理我的问话……到后来,我没有了办法,对一位开门的中年妇女说:“我就住在花码头镇上,你带我到香炉山去,回头我付你一百块带路费。”中年妇女慢慢伸出手说:“行。那你把钱拿出来。”我摸摸灯笼裙的大口袋,里面只有瓜子和家门钥匙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中年妇女说:“没钱也行,你把手机押在我这边。”我只有苦笑。我是个享乐至上的人,在我享受生活的时候,身边从来不带手机。这个中年妇女并不像精明得冷酷的人,憨厚的黑脸,说话的声音小而胆怯,向我伸出的那只手不自然地微微晃动,像害着羞似的,但她最后对我说的话却那么斩钉截铁,“什么都没有,那谁会相信你?你去找别人试试看,没有一个人相信你。”

信任的基础只是一只手机或一百块钱?

于是就关了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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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46:34 | 显示全部楼层

现在的问题是,我找不着到香炉山的路,也找不着回家的会稻路了。我在迷宫一样的村落里迷惑不已:不是说白菊湾的村民们很热情纯朴吗?谁说过这句话来?我想起来了,我奶奶说过,我妈也说过。现在轮到了我,我该怎样说?

如果不是迷路的话,今夜会是一个很好的享受机会。我心里焦急,所见到的事物尽成过眼云烟。但是到了现在,时过境迁后,我可以从容地给你描绘一下这些村庄的美丽了。确实是美丽的村庄,每一个村子都被树木掩藏,路上铺着干净清凉的石块,村子里河道纵横,清澈的河水从每一户人家的屋前或者屋后流过,河水里穿行着一群群小鱼,在夜里唼喋有声。野菊花到处开着,竹林随风摇曳。所有的庄稼地都被辛勤的农人拾掇得秩序井然,棱是棱,角是角,田地里看不见杂草,就如干净女人的床一样。

我抬头看看偏西方向的月亮,从它现在的位置判断,应该有十点钟了。我迷路两个多小时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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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47:10 | 显示全部楼层

我的耳朵忽然听到歌声。有一个男人在唱歌,并且这个人向着我走来了。我掏出一粒瓜子,迅速地和自己打了一个赌:瓜子掉到头上,今夜的好运气来到。瓜子掉到地上,好运还没有来。我把瓜子朝头顶上方一抛,瓜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我的头顶。哈哈,好运来了!我头顶瓜子,站在那里,微笑着迎接这个唱歌的人。

唱着歌的男人走近来了,他停下步子。很显然,他看得出我不是村里人,有些明白我的处境。他等着我开口。我说:“请问……”刚说了两个字,我就不说话了,我认出来了,这个人就是我刚才在会稻路上看到的,一个我拒绝与他搭腔的年轻人。我不太信任他。他的手里还是拿着蒲扇。

这时候,他也认出了我,站在那儿不吱声。

两个人面对着面,样子难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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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9-30 18:47:38 | 显示全部楼层

还是他打破了沉默。

“你有什么事吗?”他的语气里没有一点生硬的成分,看来他并没有为会稻路上的事感到不快。这使我的心里生出了警惕。我并不流露出警惕的样子,他也许是我今夜唯一的指路人。我轻松地说:“迷路了。难道陌生人就要永远在村子里打转吗?”他笑了,声音轻而得体,自信地说:“碰到我就不一样了。我认识这里所有的路。”

我喜欢这种自信的口气,但是自信并不说明什么。

我决定不回家,而是继续我的既定目标,这有些冒险,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带路人更是一个危险因素。我跟在他的后面,问他尊姓大名,他云里雾里地回答我,“苏家庄人,姓苏。”

他没有问我的姓名。我有些奇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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